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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呛咳起来,一声紧过一声,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死死抓住御案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好一阵,这阵猛烈的咳嗽才勉强止歇。
她喘息着,身体脱力般向后靠进冰冷的锦垫里。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摇曳灯火、越过堆积的卷册、越过空旷殿宇深处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王座巨大倒影……遥遥地,撞向黑暗中宫门的方向。
那道紧闭的、漆黑色的、拒绝了她整整十四年的大门,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带着冰冷嘲讽的墓穴入口,在黑夜里无声地凝视着她。
君王后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掠过一丝剧烈的战栗。
她猛地闭紧双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冰冷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齐王建跪坐在母亲冰冷坚硬的灵位前,脸上没有泪痕,只有长久麻木后更深的空白。
舅舅后胜立在他身侧,保养得宜的脸上恰如其分地维持着悲戚的阴影,宽大的袍袖偶尔拂过王座宽大的扶手,如同某种无声的试探。
“舅父……”
齐王建的声音滞涩,空洞的眼睛转向后胜,像是溺水者望向唯一漂浮的稻草,“母后……母后撒手不管了……寡人……寡人如何是好啊……”
灵堂内白幡低垂,缭绕的烟气和檀香混合成一股沉闷的气息。
后胜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深深地弯下腰去,近乎将身躯折叠成一个谦卑的角度,声音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暖意:“王上节哀。
王太后……摄政持重十有六载,烛照深虑,耗尽心血,以至圣体违和,天年不永……”
他顿了一顿,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齐王建迷茫失措的脸,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和恰到好处的忧虑,“而今,秦王挥戈东进,兵锋席卷三晋,势如破竹!
诸侯恐惧,天下之势危如累卵!
齐国僻处东海,非有泰山之安……”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逼齐王建犹疑的核心:“值此存亡关头,王上年少,身负齐室百代之基,正需得靠骨肉至亲的肱股之臣,上下同心,方可内外相维!
既保宗庙稳固,更可解万民倒悬之危!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后胜再次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冰冷的石板:“臣后胜,以愚钝之身,血浓于水,实不忍坐视我王孤立于风口浪尖!
恳请王上开恩,赐臣效命股肱之位!
臣必殚精竭虑,承王太后未竟之志,助我王扫清迷雾,为齐国求得万全大道!”
最后一句“为齐国求得万全大道”
,在他刻意放慢的语调中显得格外蛊惑人心。
他额头贴地,不再起身。
齐王建怔怔地看着匍匐在母亲灵前、似乎忠肝义胆泣血请命的舅舅。
失去母后摄政这十六年的支柱,巨大的权力真空像一个随时会吞噬他的黑色漩涡,令他窒息。
此刻,后胜这番沉痛而激昂的话语,无疑是一块看似坚硬的踏脚石。
少年君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同孩童抓住浮木般的茫然与软弱,他嗫嚅道:“舅父…舅父……快请起…寡人…寡人答应你就是!
这相邦大位…寡人…交付于你了…”
声音轻飘,带着一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茫然。
后胜嘴角,在低俯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如毒蛇吐信的弧度。
临淄城相府书房,炭盆将空气烤得燥热。
案上一只敞开的漆盒里,黄澄澄的金饼几乎堆满了半盒,在烛光下反射着沉重而诱人的光芒。
金饼旁是一只小巧玲珑却玉质温润细腻的螭龙环纽小玺,堪称稀世之珍。
“此乃鄙主上一点微意,惟愿日后能与齐相多多走动,通些……消息,彼此方便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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