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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穆伯站在及膝深的冰冷泥水中,心一点点沉入深渊。
连日大雨,这片平阔的土地已彻底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海泽。
他麾下的齐国战车部队——这支曾象征无上武力的象征,此刻如一个个巨大的铁制囚笼,深陷在冒着气泡、泛着铁锈色污浊水光的泥淖中。
车轮完全被吸牢包裹,车轴深陷,甚至有些车已倾斜翻倒。
士兵们徒劳地推搡着车轮、驱赶着惊慌挣扎的马匹,只带起大片浑浊腥臭的泥浆泼溅,毫无作用。
后方,鲁、卫等国的步卒惊恐地簇拥在几块稍高的土埂上,铠甲上糊满了泥点,一个个面如土色。
孟穆伯的目光投向南方——楚军主力的方向。
派出的斥候已经几拨未能回报,雨雾茫茫,死寂一片。
不安感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入一个深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大腿根,冰冷刺骨。
夕照如同泼洒着陈血的巨大纱幔,沉重而粘稠地覆压在残存的齐军大营之上。
破碎撕裂的旗帜、散落遍地锈迹斑斑的折断戈戟矛头、浸透污泥浆水的甲片残块,甚至是被遗弃的破败草鞋,七零八落地铺满了泥泞翻浆、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硬土场地。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新鲜的血腥气,大火焚烧草木皮革后的焦糊硝烟味,以及雨水也难以冲刷干净的皮肉被炙烤、腐烂后的那种独特焦臭,它们混合在一起,沉淀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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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强撑着站立在巨大的玄色戎车之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车轼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紫色,指甲深深陷入包覆着厚厚湿泥和细小冰碴的硬木纹理里。
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一只手上,肩膀微微佝偻着,脊背的弧度弯曲僵硬。
他的目光仿佛被吸铁石攫住,空洞无神地粘在那份刚从战地飞骑送至、字字如同浸透血污与烂泥的帛书之上——那上面的墨字似在跳动、在燃烧、在哭号:
**娄林之役,楚军……大胜……孟穆伯……孟穆伯苦战重伤,遭楚蛮所虏……徐国公室甲士尽殁……徐君……生死不明……娄林……娄林失陷,徐国之围……已解……**
这一个个残酷冰冷、象征着耻辱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烧红钢针,狠狠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心室脏腑,搅动着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精气。
他的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拉风箱似的“嗬嗬”
声。
一阵凛冽裹挟着腥气的晚风打着旋儿呼啸着冲进大营被撞得歪斜扭曲的辕门,“咣当”
一声撞在那块倒伏在地的巨大齐字“玄鸟”
旗的旗杆上。
风猛地吹卷起那面早已撕破、污秽不堪的残旗,旗上代表齐国、象征王权威仪的神鸟图腾已被泥污血垢彻底玷污粘稠,失去了往昔的光泽,如同垂死的秃鹫粘满污秽的羽毛。
旗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着,发出扑啦啦的哀鸣。
风里不仅带来了远方娄林那片死亡沼泽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隐约地、断断续续地送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那是遥远地平线上楚国虎贲大军开拔凯旋时的古老军歌。
粗犷、低沉、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感,如同胜利者擂响在败者胸口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残存的骄傲与灵魂。
“管卿……管卿……管仲……”
桓公猛地从那份字字滴血的战报上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下意识地茫然望向身旁、自己戎车后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站立着他睿智的国相。
此刻,那里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炭盆。
盆中几日前为驱散深夜湿寒而点燃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冷白色的灰烬死寂地堆积着,毫无生气,如同管仲逝去的躯壳。
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悲怆、无力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外壳。
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涌出他凹陷、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眼窝,在那张纵横交错的、写满风霜褶皱的脸上犁出两道污浊泥泞的沟壑。
泪水和着雨水滑落,滴入甲衣的领口。
他那曾握九鼎、令诸侯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就在这时,“扑通”
一声!
一个如同刚从泥潭血海里捞出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破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过辕门,噗通跪倒在满地泥浆血水的污秽中,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君……君上……厉……厉国方向……紧急……紧急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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