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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比棺椁颜色更为凝重的影子,终于投射在冰冷的砖地上。
来者正是令尹成嘉,步伐沉缓如同肩负万钧,那象征权柄的玉组佩自腰间垂落,纹丝未动——楚穆王骤逝,诸国窥伺,眼前这位少年熊侣,先王尚未真正冰冷的目光还在身上灼烧,他成嘉,又如何敢有一丝松弛?
熊侣跪坐于最靠近椁首的漆席之上。
少年新君的身形在巨大的玄色丧服里显得越发单薄,背脊竭力挺直成一块青硬的岩石,撑持着他已然接掌却仍陌生颤摇的山河。
成嘉的目光重重落在新王发顶,那束发的是简单的葛巾而非冠冕——尚未行告祖祭天大礼,严格说来,他此刻仍旧只是储君,不是王。
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着的,是未彻底褪去惊惶的伤痛,是一层浮冰之下尚未被锤炼成刚的稚嫩火光。
“储君……”
成嘉开口,这称呼被压缩在灵前肃杀的空隙间,既显其尊,又划定着界限,“王事未毕,诸国耳目尽皆如鹰隼盘桓我郢都云顶之上。
为臣职分攸关,万望储君遵礼克哀,勿令一丝颓靡流露于人前。”
声音在空旷殿内碰撞回旋,嗡嗡入耳。
新君身侧跪着的几位公卿不安地移动一下双膝。
熊侣垂首,眼睫覆盖而下,只在成嘉话音落尽刹那,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成嘉不再多言。
他稳步走至棺椁侧面,亲手执起铜炉旁一把长柄玉勺,缓慢而稳笃地将其中清澈的醴酒倾入一枚硕大的青铜觚中。
酒液注入的声音在死寂中无比清晰,如冰棱坠地。
三注即满。
他双手托起沉重觚身,举至额前,而后向前弯身,酒液分三次泼洒在椁前冰冷的青石地面。
深褐的湿痕如祭奠的印记迅疾扩散开,与玄漆椁木互相映衬,一种冷硬祭典的肃穆被推至顶峰。
“伏惟尚飨!”
成嘉的嗓音忽然拔高。
“伏惟尚飨——”
殿内所有公卿、侍从、甲士的声音瞬间汇聚成一道压抑的洪流,冲撞着椁椁四壁。
声音回荡未消,殿外值守卫士的长戈便整齐划一地墩向地面!
咚!
一声齐鸣,沉重如磐石滚落,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跪在熊侣身后的一名年老大夫身体微震,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
那一刻,少年君王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粗粝的葛麻衣料摩擦着他柔嫩的掌心,留下细微锐痛。
他依旧低垂着头颅,下颌绷紧如冷铁。
令尹成嘉那“储君”
二字,裹挟着霜寒之气,深深嵌入他已隐隐发痛的心口最深处——这无冕之痛,分明比丧父之哀更加锋利无情。
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
由最初的零星飘至中夜密集纷坠,白絮翻飞间模糊了天地,却给次日清晨新王率领送葬队伍启程带来的道路铺就了无尽艰险。
郢都通向西郊陵寝的石板官道覆上了松软而湿滑的新雪,车舆难行。
熊侣立于前导的驷马灵车之上。
车后巨大的木椁深藏在玄色帷幕之下,沉重如一座移动山丘。
他紧握御者递过的缰绳,指节因寒冷与用力过度显出青白——缰绳仿佛成了支撑身体唯一的依仗。
雪片扑打着他年轻而绷紧的面孔,他努力睁大双眼辨识前路。
风雪裹挟着刺骨寒意,狠狠刮过他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吸气都如饮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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