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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王宫的铜漏一声声沉重坠入玉盘,那缓慢而坚硬的撞击声切割着满殿死寂,仿佛在丈量着郑国所剩无几的国祚。
窗外,五月的风掠过新郑城头,卷起瓦砾间的尘土和昨日铁器磨砺留下的腥锈气味,一阵阵灌入殿内,带着兵燹之后的荒凉。
郑成公姬恽枯槁的手指痉挛般按在案头那卷冰凉的帛书上,指节绷得发白凸起,深陷的眼窝里淤积着沉甸甸的、几乎凝固的阴霾。
楚公子成的车驾尚未离城,“楚营”
二字便如两柄重锤砸在新郑的心脏,那无形的巨剑悬在梁上,投下的庞大阴影压弯了每一个朝臣的脊背,也将姬恽君王最后的威仪碾为齑粉。
“楚王之命……”
恽的嘴唇翕动,干涩的嗓音像是枯枝刮擦过冰冷的地面,几近呜咽。
满殿文武匍匐阶下,静默得只有压抑的、刻意收敛的鼻息和身体因恐惧而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他的目光艰难地穿过冰冷的、敞开的殿门,投向光线黯淡的偏殿角落。
十五岁的太子髡顽孤零零地僵立在那里,玄端礼服的襟袖过于宽大,簇新的锦绣非但未能衬出储君气度,反倒将他苍白如初雪的面孔衬托得更加脆弱易碎。
他挺直了背脊,试图维系一个君子的仪态,只是那双过于清亮的、尚未沾染太多世事尘埃的眼睛,死死钉在脚下青砖缝隙中一群正艰难跋涉挪动的蝼蚁身上,仿佛那是他在无边绝望里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活物。
“父王——!”
一声凄厉的、撕裂空气的童稚哭嚎猛地炸开!
小公子髡不知何时挣脱了身旁寺人的钳制,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扑爬到恽的足下,带着泥土和涕泪的小手死死攥住父亲玄色王袍冰冷的衣袂,稚嫩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儿不去!
不去那楚蛮之地!
儿……儿怕死啊——!”
那声音如同一把钝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来回拉扯。
太子髡顽的身躯骤然一震,指甲毫无知觉地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那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冰冷的针穿透神经,让他从麻木的窒息中强行挣出。
他迈开脚步,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汁,一步步走到幼弟身旁。
俯下身,冰凉的手指,带着一丝无法压制的微颤,用力却又不失一丝僵硬温柔地,一根根扳开那双紧攥着父亲衣袂的小手指。
那手指的温度,灼烫得让他心口一缩。
“休作此孺子哀音!”
髡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仿佛铁块掷地,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的重量,砸在凝固的空气里,撞碎了公子髡撕心裂肺的哭嚎,只余下剧烈而空洞的抽噎。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殿外那片被灰云割裂的天空,每一个字都像从他的胸腔深处呕出来,沉重地宣告:“楚人王命,郑国太子髡顽、郑国大夫侯却獳,即日——入楚为质!”
殿宇梁间,似乎有微尘簌簌落下。
沉重的青铜轺车驶过新郑瓮城坍塌的残骸时,轮毂碾过混杂着血污碎骨与尖砾碎石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
道旁林立的楚将公子成部卒,黑甲森然,矛戈如沉默的丛林,矛尖的寒光凝成一片刺骨的冷意。
那些披甲锐士的目光,是打磨冰冷的青铜戈镈,带着无情的审视和征服者的傲慢,刮过髡顽苍白却绷紧的脸颊,又扫过他腰间悬挂的、象征宗周礼制的玉组佩饰,仿佛在掂量一件被征服国土上掠夺而来的精美器物。
髡顽端坐车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尺,面上沉静似水无波。
然而,无人可见的手指,已在车茵暗处深深陷入锦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车轮碾过一地狼藉,尘土扬起,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和血腥气味,每一步滚动扬起的尘烟,都像无形的巨手,将他和身后越来越模糊的郑国宫阙、伏地恸哭的幼弟、沉默绝望的父君,一点点,残忍地撕开。
前方楚都郢城,是未知的黑洞,沉坠之感已将他肺腑灌满。
郢都的宫墙高峻得令人生畏,巨石垒就,黝黑森然,直插阴沉的天空,仿佛囚禁天地的巨兽獠牙。
楚王宫内一处远离正殿的偏舍,庭中几株不合时令的蔫白花朵病恹恹地垂在枝头。
楚王熊审一身轻便锦袍,慵懒地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长榻之上,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盏楚醴,琥珀色的酒液在玉盏边缘轻晃,折射出幽微的光。
他微眯着双目,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殿心冰凉墨玉地砖上的景象——郑太子髡顽与大夫侯却獳深伏于地,额头紧贴砖面,从髡顽光洁如玉的发髻上跌落的一根簪玉,撞在金砖上,发出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
一声脆响,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久久回旋。
“郑太子,”
熊审的声音慵懒地滑过空气,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沙哑与漫不经心的嘲弄,“尔邦距郢都三千里之遥,一路舟车劳顿,可还顺遂?”
空气凝滞得如同沼泽淤积的泥浆,砖面透骨的寒气沿着触地的额骨丝丝缕缕侵入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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