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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
良霄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车外风雪呼号,车内却一片静谧。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子囊的话——“击退吴师,略有所获”
,以及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眼神。
楚国大胜,却对郑国释放出和解的信号……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一角。
外面是混沌的白色世界,唯有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蜿蜒向北。
他轻轻放下帘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楚国这把刀,刚在吴人身上磨得雪亮,如今却向他郑国递来了刀鞘。
这郢都的风雪,这归国的长路,这楚人的心思,都需他细细思量,回去禀报郑伯。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茫茫雪原上,马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黑点,执着地向着北方,向着那同样被风雪笼罩的中原腹地,渐行渐远。
而庸浦的战场上,厚厚的积雪之下,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正被彻底掩埋,只待来年春暖,滋养出新的野草。
淮水浊浪裹挟着融雪的寒意,拍击着临时筑起的码头。
吴王诸樊伫立船头,风吹乱了他深赤色麻布头饰下桀骜的短发,文着鸟虫篆图的手紧握着腰间那柄杀人时从不迟疑的青铜剑柄。
北方的凛风刺痛着脸颊,像一年前棠溪的阴雨和冰冷的楚戈。
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棠溪山谷中的泥泞和血红。
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灌满了将士的靴子;吴军的战车被陷在谷底,兵士们在泥沼中徒劳挣扎、接二连三倒下;楚人狰狞的吼声刺破雨幕,青铜剑戟在昏暗天地中闪烁寒光。
弟弟余祭奋力冲到身侧,几乎被血染透,一把拉住他的臂甲,嘶吼着:“王兄,是死地!
必须撤!”
他猛地惊醒,将弟弟拽上自己乘的驷车,车轮疯狂碾过泥水浸泡的尸体逃向大江……那柄他视为命根的、象征“天子赐命、奉天讨伐”
的铜戚权杖,被丢在身后冰冷泥泞里。
耻辱犹如淮水,彻骨寒凉。
身后是黑压压的楼船,载着他仅存的骄傲——吴国那些沉默的战士,还有更沉重的败军哀魂。
他此番北上的目的地,并非他熟稔的烟波浩渺与蛇虫盘踞的丛莽之地,而是晋国属地上的柤邑。
北方最强大的十三国诸侯,正在那里等他。
柤地的黄土夯筑而成的平台,比他在姑苏山上垒起的宫殿高台更阔大、更沉重,像北方绵延不绝的丘陵山峦。
旌旗是诸樊前所未见的浓重:黑幡如林,玄鸟翻飞,巨大的中军赤色大纛在肃杀春风里凛然作响。
晋国的正卿、此会的盟主荀偃端坐于中央的主案之后。
玄色深衣层层叠叠,压住了精金的薄甲。
他那看似沉稳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条朱红漆带,上面悬着代表晋国无上军事权柄的玄铁斧钺。
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喧哗的诸侯皆迅速垂目噤声。
诸樊的步子踏在夯土上,坚硬硌脚。
他是带着伤口前来的失败者,这铺天盖地的晋国威仪,如同沉甸甸的磐石压在脊梁之上。
他在荀偃下方右侧最边缘的席位落座,隔着长条黝黑的漆案,青铜食器散着冷光。
荀偃抬起眼皮,目光穿透氤氲升腾的酒器热气,落到诸樊身上,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吴子远道劳顿。”
这称呼精确而疏离。
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春盟于柤地,戮力同心,志在匡扶周室,安定南土。
所图者何?楚人之患也!”
最后一句的尾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仿佛敲响了战鼓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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