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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自他戴上这顶沉重得能折断脖颈的王冠,楚国这把曾经令中原诸侯胆寒的利剑,竟整整五年未曾祭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郢都,也笼罩着他。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见”
那些宫墙之外的景象:酒肆案几边,商贾窃窃私语,手指隐蔽地指向王宫方向;田垄阡陌之上,农人扶锄歇息,望着远方的眼神茫然中带着不满;那些祖辈曾追随庄王饮马黄河的老卒后裔,擦拭着父祖锈蚀的戈矛,浑浊的眼里压抑着不解甚至鄙夷。
流言如同楚地潮湿沼泽里滋生的毒瘴,无声无息地蔓延——“吾王但知深宫之乐”
,“社稷之主而师旅不出”
,“忘先君之荣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毒的细针,密密匝匝扎向他尚未坐稳的王座。
最恶毒的那根针,已然刺入骨髓——“恐死之日,不得以礼葬,不得以礼祭!”
身后之事,祭祀之礼!
这对楚王而言,绝非仅是虚名。
它关涉宗庙社稷的根本,关乎新君能否顺利承继统治的威权!
那些掌管礼制的老朽宗亲们垂下的眼皮后面,藏着的正是这种无声的砝码。
流言的力量在静默中积累,此刻,如同一座无形的、滑腻的深潭,即将把他吞噬。
他搁在赤金扶手兽头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下侍立的内臣们垂首屏息,如同凝固的陶俑,他们能感受到那股从王座散发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阶下肃立的杨豚尹宜身上。
这位执掌祭祀、通晓宗法、为人方正到近乎刻板的近臣,此刻如同大殿里一根沉默可靠的立柱。
“寡人即位,五年矣。”
熊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磨过喉咙的沙砾,滚过死寂的大殿,撞在朱漆铜兽的殿柱上,带着沉闷的回响。
“师旅不出。
国人……”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仿佛要咽下某种尖利的东西,“其将谓我何?”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谓寡人主社稷而不知出师乎?死则不得以礼葬、以礼祭乎?”
又一个停顿,目光如同淬火的剑,钉在杨豚尹宜垂下的冠冕上,“抑或,谓寡人但知逸乐宫掖,全然忘却我先君披荆斩棘,北逐戎狄,饮马黄河之赫赫霸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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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乎”
字,带着凌厉的回响,如同鞭子在空中炸裂,震得烛火都猛地一颤。
杨豚尹宜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宽大厚重的朝服下,背脊僵硬挺直,冷汗却已悄然浸透了内层的中衣。
他明白,这不是一次寻常的问询,甚至不是一次严厉的问责。
这是君王用自身绝不容亵渎的宗法根基和身后祭祀为筹码,向执掌国政的令尹发出的一道裹挟着死亡寒气与绝顶羞辱的终极通牒!
其锋芒所指,直刺核心,其决心,昭然若揭。
“去!”
熊昭的声音陡然沉降,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碎裂,“告之令尹!
国人之言,君之所虑,皆在此处。”
他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罩定杨豚尹宜,“大夫其图之!
寡人……静候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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