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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的辙印深深陷入泥雪混杂的冻土,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大半,留下一道道挣扎过的模糊印痕。
车轮碾过,骨碌声沉滞、艰涩,宛如冰下将死的河水。
驾车的老卒枯坐在辕上,黥面纹路里积满风霜刻痕,他佝偻着身子,紧握粗糙的缰绳。
那曾健硕挺立的驭马,此刻鬃毛凌乱粘结冰棱,瘦骨支棱如嶙峋峭壁。
它低垂着头,每一次深重喘息都喷出团团浓浊的白雾;每一步沉重的蹄踏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艰难的深坑。
偶尔,辇车被雪下冻硬的坑洼狠狠颠簸,马身便会猛然一沉,前蹄踉跄,激起大片浑浊的雪泥,溅湿了车上麻木的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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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甲士早已失去了驭马催车的力气。
他们倚着冰冷的车栏,抱着折断的长戈,或蜷缩着,仅凭彼此僵硬的脊背支撑着坐稳。
冰冷的青铜甲胄凝结着暗红的血块与脏污的雪泥,寒气透过缝隙刺穿骨髓深处。
无人言语,只有车辕碾压雪地的“吱嘎”
呻吟,间或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自喉头深处艰难挤出的呛咳,喷出血沫瞬间冻结,迅速在胡须上凝结成暗红冰珠。
甲士们的脸蒙着风尘与倦怠的死灰色,嘴唇干裂灰紫。
几支断折的戈勉强插在车栏旁,簇着破烂不堪的旗帜,在狂风中凄厉翻卷,露出几块黯淡褪色的朱砂底纹,间或显出一个残缺的“州”
字,随即又被更大的风雪掩盖——那是从州来城头残壁上,匆忙扯下的最后一点印记。
州来,那座矗立楚地东南、扼守要冲的坚城重邑,如今已彻彻底底易手。
数日来浴血拼杀,仍未能阻止吴人悍如潮水的猛攻;城门被吴人特制的巨木撞车彻底洞穿的那一刻,楚军将士眼底最后的光彩,便是城头楚帜被斩断落入泥泞、换作吴王旗帜猎猎招展的那道弧影,此刻正烙入返程士兵的眼角深处。
车后的徒步队伍更加惨然,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挣扎。
许多人拄着断矛,拖着渗血的伤腿,每一次将冻得青紫赤红的脚拔离积雪,都伴随着沉重的闷哼和牙齿剧烈打颤的脆响。
一步,一步。
雪粒狠狠砸在脸庞伤处。
刺骨的疼痛持续折磨。
队伍中段,一群赤膊军汉抬着十几张粗糙担架。
这些担架用折断的长矛匆匆捆绑而成。
躺在上面的躯体僵直不动,覆着破烂不堪的粗麻军毯。
白毯边缘,暗红血迹早已凝固结冰,如同在雪地上蜿蜒爬行的冰冷赤蛇。
一名年轻士卒脚步忽然一软,失足跪倒在雪中。
担架猛烈一晃,一只覆满冰雪的手臂从麻布下颓然垂落,那只手僵硬地蜷曲着,指甲缝里凝固着战场灰土与褐色血块。
抬他前路的老卒猛吼一声:“撑住!”
身后兵卒立刻抢上。
担架被重新稳当抬起。
州来城门破败的影像,在每一个人心中无声闪灭。
烽烟中箭矢飞蹿的尖啸,吴人青铜剑劈落带起的风雷之声、斩断肢体时的闷响,垂死同袍最后爆发的骇人惨叫或咽下的无声悲鸣……一切被风雪层层覆盖,但深埋心上的烙印永难驱除。
漫长的迁徙队伍后方,遥远天际沉沉压着铅色云层。
几道细如丝线的黑烟无声蜿蜒刺破铅云,那里是州来城池方位,火尚未止息,焚烧着败者残存的依凭。
黑烟在漫天风雪中摇曳不定,如同祭奠的幽魂。
楚地的冬愈发显得凝重肃杀。
郢都宫阙气象犹存,章华高台巍峨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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