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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奢断喝如刀劈裂凝固的空气,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待发的劲弩,猛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回廊转角处那片深黑。
暗影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着,一个人几乎是被踉跄地拖拽出来。
是东宫内侍阿衡。
他面色惨白如纸,全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太……太傅……奴才……奴才什么也没……”
他忽然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重响,双手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悲鸣。
而就在阿衡挣扎着滑跪出来的地方,一个瘦削的人影被更浓的黑暗拥抱着,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
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动不动地站着。
东宫书房透出的微弱烛火,极其吝啬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太子建,身着本该穿着于昏礼大殿的绣金朱红玄端礼服,那身鲜艳刺目的华服在暗色里如同一摊粘稠未干的血污。
他脸上没有震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伍奢眼中那样刺骨的冰寒。
唯有一片死寂。
少年特有的、还未被世事刻画的眉眼中,唯余下一片空洞。
仿佛他整个人的魂魄,已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刀刃上,被无声割裂破碎。
那双曾有过明朗神采的眼睛,此刻只是定定地望着父亲和太傅的方向,然而眼底深处映着的却不是活人的身影,而是一片血污横流的、即将坍塌倾覆的宫殿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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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涌向头顶又被瞬间抽空。
他看着儿子身上那刺目的红,再看看远处宫阙灯火喧嚣处那轮红日般刺眼的帝王冕服身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这楚宫,怕不是将堕入万劫不复的血海之中?寒意刺骨,却并非来自体外。
他迈步上前欲扶住太子,但太子建的身体绷得极紧,竟如同一座在狂风中凝立却又将倾的幼峰,那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折骨血的狂暴力量,正于无声中撕裂着这少年储君的每一寸骨血。
喧嚣如同滚烫的铜水在身后沸响。
西宫深处这间紧闭的偏殿里却静得可怕,唯余铜漏在角落发出绵长、单调、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仿佛是这宫闱无言的呻吟。
费无极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门。
门枢无声地转动——上好的鱼胶被炭火反复熬炼数日,只为确保此刻没有一丝声响惊扰内里端坐的人。
偏殿里没有宫人,内里只燃着一盏双头连枝树形青铜灯,火焰幽幽跳动,将光影投射到殿顶和四壁上浮刻的云雷兽面纹饰上,那些凶狞的浮雕仿佛获得了瞬间的生命,在光暗交错间扭曲蠕动。
一张铺设着锦茵的独席放在殿中央。
楚王熊居背对着殿门,垂目端坐席上。
他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婚典吉服,穿着一件暗赤常服,金线只在袖口滚边处勾出几道隐隐的虬龙暗纹,在幽光里几乎难以辨别。
他一只手随意按在屈起的膝头,指节微曲,似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搁置。
费无极无声趋步上前,伏身至席侧。
灯焰微微一跃,映亮了他俯首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恭敬姿态。
楚王没有动,声音从前方幽暗里传来,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钝器:“太子……如何了?”
费无极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哀伤与忧虑:“臣斗胆,刚使人探望殿下……殿下惊闻变故,哀痛过度……听闻在东宫……已然泣血了。”
他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痛惜的真诚颤音,“伍奢父子在侧……”
空气凝滞一瞬。
那始终沉稳的背影似极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止。
熊居缓缓转过了头。
他那张在幽微光线下如同青铜塑像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泣血”
带来的震动,只有无边沉寂的冷硬:“泣血?”
他语声平淡,几乎不含起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洪荒、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压力,“为子之道,当体父之难。
天潢贵胄,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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