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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重复,每一个字都耗尽他仅存的生命之火,伸出的枯指几乎要触及子闾的额头,“汝…受…”
“臣不能!”
子闾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只是额前紧贴地面的方砖传来阵阵沁凉。
“受!”
“臣不敢!”
垂死的君王与强毅的王叔之间,这生死的推拒,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以极致的压抑和沉重循环往复。
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受”
,都换来一句字字千钧的“不敢”
。
熊珍眼中的残火终于开始无可挽回地湮灭下去,那是一种彻骨的心死,伴随着生命急速流尽的虚脱。
当第五遍挣扎着喊出那“受”
字时,他的手臂颓然从半空中滑落,砸在冰冷的榻沿,声音微不可闻,只剩下喉间浑浊的嘶鸣,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涣散。
子闾俯首帖耳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前触及之处并非沙土,而是铺于熊珍病榻之前便于君王起身的细密方砖。
帐内的气息混合着死亡临近的腥甜与灯烛将尽的焦躁,沉甸甸地压迫着人的胸膛。
熊珍垂死的目光仿佛冰冷的铁链将他锁住,每一次断断续续的“五命”
都像是钝锤敲打在心口。
子闾每一次从齿缝里迸出的“不敢违礼”
,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绷紧的颌骨在隐隐作痛。
当他念至第五次,语声未曾弱下去半分时,猛地感受到榻上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如烧尽的灰烬般倏然暗淡,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枯槁与绝望。
无声的窒息感弥漫开来。
子闾伏着的身躯纹丝不动,耳中敏锐地捕捉到身后另一侧传来的粗重喘息——那是熊珍最后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时,肺腑无法承受的痛苦挣扎。
子闾悄然抬起眼帘,迅捷地扫过熊珍的面容。
那张脸已彻底陷入灰败,再没有任何逼迫或希冀的神采,唯有死亡的静默覆盖上来。
一股冰冷的决断力如寒冰注入子闾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动了,动作舒缓而沉静,直起腰身,将叩拜的姿态恢复成标准的端跪。
额头离开冰凉的砖面,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微痕。
“王命重如山岳,”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肃穆,回荡在死寂的军帐中,如同铜钟敲在铁瓮里,压住了熊珍那风箱般破碎的残喘,“臣子闾,叩拜王命,恭谨受之!”
说罢,他郑重地向前膝行一步,双手伸向前方,掌心向上,指尖几欲触到熊珍冰冷的衮服袍角。
空气在瞬间凝固。
熊珍眼中那彻底寂灭的残灰仿佛被投入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疲惫至极的如释重负。
枯如鸡爪的右手似乎被这光芒牵动,在衮服的锦缎上无意识地微微挪动,终究没能抬起更多。
守在一旁的近侍监,一个面孔如同褶皱极深树皮的老寺人,呼吸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死盯着子闾承接王命的双手,又惊恐万状地瞥向已然回光返照的熊珍,枯皱的身体僵滞着,忘了呼吸。
子闾身后的子西和子期,几乎是浑身剧震。
子西霍然抬头,冠冕上的玉珠因为动作过猛而相互撞击,发出细碎急促的清响。
他双目圆睁,死死锁住子闾笔挺如山的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血脉相连的兄弟。
惊愕、恐惧、质疑……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翻滚交织,撞碎了长久以来的信任壁垒。
子期按在佩剑铜吞口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呈现青白之色,佩剑与腰带缀着的玉璲摩擦发出急促的细响,在寂然无声的帐里格外刺耳。
他们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刀锋般激烈碰撞一瞬,又迅即投向承接君命的子闾,那姿态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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