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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的第三天,他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慌忙跑到道教圣人塑像前跪下号啕大哭。
他也不知自己哭什么,总之,哭完之后他就发现,收复河套地区的提议简直混账透顶。
于是他向内阁下了一道手诏,内容是三个问句:驱逐河套蒙古人,师出有名吗?军队能打赢吗?曾铣死不足惜,生灵涂炭该如何?
夏言立即感觉到朱厚熜开始犹豫,如果此时不火上浇油,犹豫就会变成动摇,此事必泡汤。
他决定面见朱厚熜,用纵横术打消朱厚熜的犹豫。
严嵩在他旁边,眼里闪着不知名的光芒。
厄运向夏言展开双臂:夏言要严嵩陪他一起去见朱厚熜。
一见朱厚熜,夏言就滔滔不绝。
如果不是朱厚熜打断他,他肯定能说上三天三夜。
朱厚熜打断他后,突然问了句:“你和曾铣的关系很好?”
夏言想不到朱厚熜会问这样的话。
他和曾铣关系是不错,可这跟收复河套有什么关系?
正当他准备回答时,严嵩从他身后如幽灵一样飘到他身前,恰到好处地把他挡进阴影。
严嵩一开口就是:“臣有事要奏,臣认为河套绝不可复!”
严嵩这句话说得极响,底气十足,从前的低声下气一扫而空。
出于多年来盛气凌人的本能,夏言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朱厚熜的脸色,而是看准了严嵩,怒不可遏:“你之前怎么不说,到了这里才说,你什么意思?!”
严嵩扑通跪地,泪如雨下,一个劲地说:“收复河套,绝不可行。”
夏言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这件事算完了。
岂止是这件事完了,连他本人恐怕也玩完了。
正如他所料,第二天,严嵩趁热打铁上疏道:“曾铣开边启衅,误国大计;夏言和曾铣关系非凡,所以被情感遮蔽了智商,表里雷同,淆乱国事。”
朱厚熜看到严嵩的上疏,突然想起以往夏言对自己信仰的种种不敬,又想到夏言和曾铣可能的结党关系,如同疯狗一样跳起来,下令免去夏言的官职,把曾铣捉到京城,将二人都投入监狱,等待严厉的处分。
这是1548年春节刚过时的事,身为庶吉士的张居正不会知道严嵩斗垮夏言的细节,但此事让他明白地认识到,政治斗争居然如此残酷:夏言在春节时还是气势熏天的内阁首辅,几天后,就成了阶下囚;而严嵩在几个月前还卑躬屈膝地跟在夏言身后,过了春节,他就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高贵笑容。
1548年九月,蒙古人进攻大同,严嵩使出最后一招。
他对朱厚熜说,这都是夏言和曾铣要收复河套引来的。
朱厚熜下令将夏言、曾铣弃市。
严嵩踩着夏言的尸体,举着酒杯,坐上了首辅的宝座。
严嵩的胜利,使张居正深受震动。
他眼观鼻,鼻观心,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严嵩如何会对同乡兼贵人的夏言下如此狠手!
常听人说政治斗争异常残酷,那么,是人性把政治斗争变得残酷,还是政治斗争让人性更残酷的呢?
这个问题,张居正现在不明白也不理解。
几十年后,他感同身受,理解了严嵩,并且比严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严嵩升任首辅,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张居正的新时代也来了,按惯例,他从庶吉士升为编修。
政府里大多数人都向严嵩展示恭敬顺从的微笑,张居正身在官场,又有宏图大志,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去结交严嵩;一是静观。
静观,不是他的风格;他喜欢主动,但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不动声色的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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