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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培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跟教务处老师的不一样,不是困惑,是审视,像一架显微镜在对焦,从粗调到细调,一步一步地看清面前这个人。
"
你知道这个课题为什么没人接吗?"
"
知道——周期长、出活慢、不好发论文。
"
"
那你为什么想接?"
沈梦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宗培后来反复提起的话——
"
因为没人接,所以它需要人。
"
二
没有人接的事情需要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情怀,但沈梦溪说它的时候,不是情怀,是经验。
她在玉陵印刷厂排了四年的字。
排字是什么活?最枯燥、最机械、最没人在意的活——从铅字架上拣出一个一个的铅字,排进字盘里,排完一版校对一遍,错了的剔出来换掉,换完了再校,校到没错为止。
一天排几千个字,一个月排几万字,一年排几十万字,每一个字都从她手上过,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没人愿意干这个——年轻人愿意上机器、开印刷机,轰隆隆的,有劲;排字是手工活,安静、缓慢、日复一日,像在河底淘沙。
但沈梦溪干了下来,而且干得最好——她的差错率是全车间最低的,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怎么做到的?靠的是耐得住。
"
耐得住"
三个字是她师傅教她的——师傅姓孙,排字车间的老工人,干了三十年,手上的铅灰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沈梦溪进车间的第一天,孙师傅跟她说:"
排字这活,不靠聪明,靠耐得住。
你耐得住寂寞,字就听你的;耐不住,我就跟你作对。
"
她记住了这句话,而且把它用在了所有事情上——排字、自学、考试、做实验。
耐得住,不是忍,是沉。
忍是被动的,沉是主动的——你把自己沉到一件事情里去,沉到最深处,外界的嘈杂就听不见了,只剩下你和那件事之间最细的对话。
排字的时候,她和铅字对话——每一个铅字的字面有一个微小的凹凸,她用指腹一摸就知道是哪个字,不需要用眼睛看。
做实验的时候,她和数据对话——分光光度计上的每一个数字波动都有原因,她盯着看了足够久之后,能分辨出哪个波动是信号,哪个是噪声。
但"
耐得住"
的代价是孤独。
在工厂的时候,她的孤独是被包围着的——车间里有二十多号人,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她的孤独藏在噪音的缝隙里,不显眼。
但在北大,孤独是露在外面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化学楼三层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就剩两三间屋子亮着灯,她的317室是其中之一。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墙壁深处叹息。
她不怕孤独。
但她发现,孤独在北大跟在工厂时不一样——在工厂,孤独是环境给的,你不能选;在北大,孤独是选择的结果,你选了这条没人走的路,就得承受这条路独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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