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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三。
杨定军站在小广场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
雪花细碎,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铺装面上很快化成水渍。
他伸出手,掌心接住几片,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二少爷,灰浆要冻住了!”
弗里茨的喊声从台阶下传来。
杨定军快步走下去,看见几个泥瓦匠正围着一堆刚拌好的石灰砂浆发愁。
气温降得太快,早上开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浆面已经凝了一层薄冰。
“搬棚布来。”
杨定军蹲下,用手指戳了戳那层冰壳,“把这堆料盖上,周围生火盆。”
“可是少爷,码头那边还等着这批柱子……”
“码头等得起,灰浆冻坏了整锅都得废。”
他站起身,“让采石场先停半天,所有人过来帮忙搭暖棚。”
弗里茨应声去了。
杨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台阶两侧还没立起来的石柱基座。
这是那个萨克森石匠汉斯的手艺,柱础雕着简朴的卷草纹,线条流畅。
石柱还在采石场半成品堆里,要等开春才能运过来。
冬天来得比他预计的早。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主持这么大的工程。
三个月来,类似这样的突发状况几乎天天都有——不是材料短缺,就是人手调配不开;不是天气捣乱,就是工艺上遇到书里没写过的难题。
每件事他都得拿主意,每个主意都可能影响工期、成本,甚至工程质量。
起初他总想一个人扛。
那是码头吊装架调试的时候。
第三座吊架的齿轮组怎么也转不顺,他和工匠们拆装了四遍,还是卡。
他翻遍了藏书楼里所有关于机械传动的笔记,演算了十几张草稿纸,结论是设计没问题,问题出在齿轮加工精度。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工匠解释“精度”
这个概念。
总不能说“你们刨木头的时候误差不能超过半厘”
——这个时代的木匠没有厘的概念,他们用手摸,用眼看,凭的是几十年积攒的经验。
那件事最后还是找了父亲。
杨亮没直接给答案。
他只是站在吊装架下,看了半刻钟,然后说:“你试试把这个轴孔改成长圆形的。”
杨定军愣住了。
他计算的是正圆轴孔,公差留了两厘,理论上是够的。
但父亲说的不是理论,是实际——木齿轮和铁轴受潮会膨胀,加工时再小心也有误差,长圆孔能自动补偿。
改了之后,齿轮转了。
从那天起,杨定军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书里写的不是圣经;第二,工匠手上的经验,比他的演算更贴近大地;第三,问父亲不丢人。
十一月中旬,码头全线竣工。
三座吊装架立在新栈桥上,最大那座的主臂用整根杉木制成,根部包铁,顶端装了双槽滑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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