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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燃到尽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随即黯了下去,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寒意重新从窗棂缝隙渗入,裹着辽阳城清晨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嘈杂,却更衬得这方天地的静,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如柏咀嚼着父亲“绝食”
二字背后的血腥与决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李成梁摆了摆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疲惫与锐利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老将的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越过沙盘上那象征赫图阿拉的黑色小旗,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渺远、更难以捉摸的所在。
“绝食……是最后一步,是撕破脸,是同归于尽。”
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用一条命,去坏他哥哥的名声,为我,为朝廷,介入争个名分大义。
可之后呢?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靠着一个‘被逼死的忠臣之后’的名头,就能在黑扯木站稳脚跟,挡住努尔哈赤的吞并?难,太难。”
他缓缓摇头,那紫貂斗篷随着动作滑下更多,露出里面深青色常服下略显佝偻的肩膀。
“名声是虚的,刀子才是实的。
努尔哈赤若铁了心,有的是办法让阿尔通阿‘意外’身亡,让那些部众‘自愿’归附。
到那时,舒尔哈齐的血,也就白流了,顶多换来朝廷一纸不痛不痒的申饬,换来努尔哈赤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一切照旧。”
李如梅忍不住道:“那……父亲,难道真就无路可走了?绝食是死,不反抗是死,反抗亦是死……”
他年轻的面庞上涌起一股属于军人的血气,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变成不甘的苍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心腹家将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大帅,二爷院里来人,说有要事禀报二爷。”
李如柏心头一跳,看向父亲。
李成梁已微微颔首示意。
李如柏转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他院里的一个管事,神情带着几分惶急,见了他,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二爷,如夫人方才收到赫图阿拉来的急信,是……是常书大人身边心腹,冒险送出来的。
如夫人看了信,哭得厉害,让小的务必立刻请您回去一趟。”
李如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匆匆对父亲一拱手,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梁和李如梅父子。
李如梅看着父亲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那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绝食和死路的剖析,只是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微尘。
李成梁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沙盘边缘冰冷的木质边框,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赫图阿拉,又似乎穿透了它,望向更北边费阿拉的方向,最后,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关内、代表京畿的、用淡黄色标记的留白区域。
“如梅,”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你还记得……隆庆末、万历初,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初来辽阳,在我帐下听用时的光景么?”
李如梅一怔,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这个,略一思索,点头道:“有些印象。
那时儿子尚幼,但记得大哥(李如松)曾言,那兄弟二人,虽为质子,却勇悍机敏,兄友弟恭。
努尔哈赤沉稳果决,舒尔哈齐勇武重义,倒都是难得的人才。
只是……终究是夷狄,非我族类。”
最后一句,他补得有些生硬,似乎想为当前的困局找个注脚。
“兄友弟恭……”
李成梁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丝惯常的冷意,此刻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纹路,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万千,“是啊,那时候,他们是什么?是失了靠山、父母俱丧,来我李成梁麾下求一条生路的建州余孽,是寄人篱下、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的质子。
他们的‘都指挥使’、‘都督佥事’名头,是朝廷给的,更是我给他们的。
在辽东这片地界,那时候,他们的一切,都系于我一念之间,系于辽东总兵府的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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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那对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兄弟,跪在总兵府冰冷的石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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