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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还大亮。
荷兰夏天的日照长得离谱,晚上九点太阳还挂在天上,像个加班加到忘记下班的员工。
沈知行拐进一条偏离主街的小路,找到一家当地人开的小馆子。
没有英文菜单,没有打卡照,门口的木头招牌掉了一个角。
推门进去,黄油、炖肉和老木头的气味兜头盖下来。
七八张桌子,红白格子桌布,墙上几幅看不出年代的风景画。
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放爵士乐,声音刚好填满桌与桌之间的空隙。
她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板过来了,五十多岁的荷兰大叔,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用荷兰语说了句什么。
沈知行没听懂,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菜单。
她点了一份stamppot和一份erwtensoep。
先上的是stamppot,荷兰人叫"
捣烂锅"
,做法朴素到近乎敷衍:土豆煮熟捣碎,拌大量羽衣甘蓝,加黄油、牛奶和肉豆蔻粉,搅匀堆在盘子里,顶上放一根rookworst烟熏肠。
完事。
端上来的时候,沈知行的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拍照发朋友圈大概率没人点赞。
一个白色深盘,中间一座小山似的土豆泥,绿色甘蓝碎均匀混在其中,像早春还没化完雪的草地。
山顶躺着那根烟熏肠,肥嘟嘟的,表皮煎得微皱,渗出一层薄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一小碟肉汁,深棕色,冒着热气。
没有摆盘,没有雕花。
但刀叉切开烟熏肠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道菜不需要好看。
肠衣"
噗"
地破开,切面浅粉色,肉质紧实,散发出木头和烟的混合香气,不冲人,是慢慢洇出来的,像秋天傍晚远处有人在烧落叶。
把肠肉按进土豆泥里,连着甘蓝碎一起叉起来送进嘴里。
土豆泥是有重量的那种绵密,,淀粉香被黄油激出来,厚的,醇香的,糊在舌面上,整个口腔被温柔地接住。
甘蓝带一点清苦,刚好,像一句甜话后面加了个转折,让味道有了层次。
烟熏肠是另一种性格,咸、韧、鲜,每嚼一下烟熏味就往外渗一层,和土豆泥的温软裹在一起。
浇上一勺肉汁。
肉汁是用烤肉滴汁收的,鲜咸浓稠,渗进土豆泥的缝隙里,把原本各自为政的食材串成了一条线。
土豆泥有了底味,甘蓝的苦被鲜味托住变成了回甘,烟熏肠的咸也被稀释到了刚好的浓度。
从胃里往上,一直暖到胸口。
然后是erwtensoep,荷兰豌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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