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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那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能当姐姐了,现在埋在土里,连个墓碑都没了。”
邻居说起来的时候唏嘘不已,那个女子还帮她孙女缝过帽子呢,估计是被吓惨了,生怕继续留下来,第二个孩子也跟第一个一样莫名其妙没了,才挺着大肚子也要跑。
当年他们出于情分,也帮着四处找,其实心里都巴望着女子别被找到,这样的家留下来也是受罪,可能是老天保佑,还真没人寻到她的踪迹。
师姐听出邻居的庆幸,心里却一阵阵的发凉,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耶娘骗了许多年,入耳的每一句话都会在脑子里转上几回,这人的前一任妻子消失的合情合理,却让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温顺驯良,连孩子死了都要给丈夫做饭的,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真的有胆子夜奔出逃,这么多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吗?
师姐没再细想下去,再多的秘密也跟她关系不大,她更在意的是耶娘又一次骗了她,面上的一笔勾销其实是卸磨杀驴!
海风很冷很大,却吹不灭师姐心里的火气,她被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弄得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在车上努力嚼着饼子:不管是发泄还是算账,吃饱了才有力气!
定亲的人家离她家很远,师姐远远瞧见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往日总是睡到太阳升起才出门的二老站在门口,跟一个高大的身影说话。
出于某种直觉,师姐没有大咧咧的迎上去,而是将身形隐匿起来,悄悄跟上了男子,等到自家的房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便小跑一阵到了男子的前方拐角处,然后装作没看路的样子撞了上去,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师姐也不道歉,而是直接倒打一耙。
“走路不看路啊!”
师姐装作脾气不好的模样,飞快的将男子打量一遍,看到男子与她明显有些相似的眉眼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八分把握,瞧见左手小指关节侧边的圆型伤疤后,剩下的那两分不确定也没了影子。
她弟弟的小指关节上生来带着个紫红色的胎记,因为像是一朵小花,被其他孩子拍着手起了个小姑娘的绰号笑话,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弟弟却很在意,有一回故意用烧红的树枝前端去戳,等家里循着哭声发现的时候,那块地方已经被烫的焦黑。
不知道是不是那树枝碰过脏东西,弟弟回去后半夜就发了烧,家里请了大夫过来开药把脉,连着喝了好几天苦药汁子,才保住弟弟一条小命,但好容易存下来的几个钱也没了,人情也耗尽了,师姐也没了学刺绣的机会,只能接着在海中求生——
师姐有一回去集市的时候,帮过一个回乡的绣娘一回,那绣娘见她在色彩搭配上有几分天赋,虽然手指粗糙,但年纪尚小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向她说了个比绣娘自己收徒的时候少得多的数,言明只要在绣娘走前凑够这笔束脩,便收她做正经弟子。
这个承诺是很有分量的,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手艺人的生存空间有限,收徒相当于培养自己的竞争对手,不然也不会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俗话,即使到了收徒每月会给两角小洋的民国时代,许多真正的技巧也只通过血缘和下半身传播。
在严苛的生存压力和其他种种原因下,收徒很多时候并不等同于学艺,而是只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进了师父家的门,通常要先干三年杂活,能包吃包住的都是好师父。
有那苛刻的人家,还要让徒弟家里定期送粮食,抵扣徒弟在自家的吃食和住宿;心肠更不好些的,收了东西也不会好好对待徒弟,送来多少粮食照样给人喝米汤。
师姐村里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因为是耶娘连着生了几个女儿以后唯一的儿子,他们便将女儿高价许了出去,用女儿们的彩礼钱换了个木匠家学手艺的机会,指望着独子以后出师做个匠人挣钱,再不到海上搏命。
在家什么都不用做的独子,到了木匠家里就成了奴隶,洗衣做饭带小孩样样都得干,稍有错处便呵斥打骂,唯独木匠做事的时候将人防的死死的,吃食就是木匠家的刷锅水,打小受宠的男孩儿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勉强忍了两天便趁着夜色逃回了家。
然后就被父母抽了一顿,带着礼物恭恭敬敬的送回了木匠家,据说被木匠很是刁难了几回,那男孩儿才重新进了门,师姐不知道这个说法的真假有几分,但她有一次采珠回来碰到过那个同村的男孩儿,以前的嚣张霸道是丁点儿瞧不见,整个人都黑瘦畏缩。
但师姐也不同情他,这人瞧着再怎么凄惨,好歹还活着,甚至有学到手艺的可能性,他那几个被嫁出去的姐姐可就只剩两个还在世上了——说是嫁,他们村里谁不知道其实就是卖,为了更高的价钱连女儿的死活都不顾,这才凑够了男孩的拜师钱。
师姐瞧着男孩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心里甚至有几分痛快:耶娘不将自己的女儿当人,木匠家也不把他们的儿子当人,都是报应!
后面一些年,男孩的生活也没有出现什么转机,木匠跟防贼一样防着他,十年下来到了出师的时候,男孩也就只会做个小板凳,成了当地有名的笑话。
但绣娘跟这个含糊的木匠不一样,绣娘明确说了,只要师姐按照规矩拜了师,她虽然不会特意指点师姐,但也不会故意瞒着那些值钱的针法,师姐在针线上有什么疑惑,她也不会装作没听见,或者把人往错误的方向指引。
也正是因为有绣娘的承诺,瞧的见面前的康庄大道,师姐才下了拜师的决心,家里也赞成师姐拜师的决定:一个家庭是一个整体,其中哪个孩子有出息,只要不跟其他人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便自然会为余下的成员寻找机会,尽力让整个家往上走。
他们这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邻村人家是生下来的女儿玉雪可爱,出去的时候被富家老太太瞧见,觉得合眼缘,就带到了自己身边,那女儿长大懂了事,在富户修房子建园子的时候,总会给自家的兄弟留几个做事的名额。
那户人家也是个懂事的,做活得来的钱都俭省着存起来,攒了许多年,硬是修了屋子买了田地,从此成了正儿八经的农户,再不用受海风的苦。
他们家的女儿虽然没有这种机缘,但她是个肯吃苦又懂事的性子,只要绣娘那边不故意瞒着,以后不下海养活自己也不是什么问题,他们不指望女儿一飞冲天将全家拉出去,可人只要住在城里,得到的消息自然比他们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多。
哪一个铺子想要雇人,哪一户人家需要临时招工,什么海产突然能换更多的粮食布匹……这些城里随便过一耳朵就能清清楚楚的信息,等偏僻的海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黄花菜都凉了。
师姐知道耶娘的心思,也没什么抗拒:时人称赞海洋的波澜壮阔,但那是不缺吃穿的人家才能发出的感慨,只有真正靠着这片无边咸水过活的人才知道,海是会吃人的!
那个时候的家里还有亲情,耶娘盼望着长女能在城中站稳脚跟,有适合他们的活计的时候递个消息,有事可做的时候省下在城中住宿的费用,一点儿一点儿存出买房置地的钱粮。
但小儿子这么病上一场,大夫一请药一喝,什么前程都没了,那绣娘离开的时候给师姐送了好些东西,除了点心给小儿子补身子,耶娘说余下的都会妥当收起来,等师姐长大了给她当嫁妆,可家里总是缺钱,一年两年过去,那些东西一件件都被再次转了手。
这些事情说起来长,回忆起来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师姐以为自己会哭,但她的眼睛里一丝水汽都没有,甚至没有多瞧那伤疤一眼,只叫唤着让人赔偿,男子因此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觉得自己倒霉,不耐的丢了几枚铜钱到地上便匆匆的走了。
师姐抓起那几枚钱,明明是冰凉的铜块,握在手中却像是烧红的烙铁,整个掌心都被烫的疼,但她没松手,只收起面上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匆匆走进路边能淹没人踪的植株中,才疲惫的倒在地上。
她认得那个伤疤,弟弟退烧以后嚷着又疼又痒,总是想伸手去扣,师姐和父母轮流守着,血痂还是没能自然脱落,原本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却扯下边缘差不多半厘米的皮肤,等最后长好的时候,本应该是圆形疤痕的下面多了个小尾巴,让伤疤看起来像个小蝌蚪。
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弟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男子的面容瞧不出什么熟悉的感觉,可那伤疤却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像迷雾中的坐标,让她瞬间确定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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