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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不下的象,別去吞;咽不下的饭,別去咽。
间半楼的张掌柜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张建业,一句也没记进去。
间半楼的菜,说不上多精致,但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招牌菜是一道红烧运河鲤,选的是沂河里刚打上来的活鲤鱼,现杀现做,从鱼离水到端上桌,不超过半个时辰。
鱼肉嫩得一抿就化,汤汁浓稠掛碗,拌一碗白米饭下去,能把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常年走船的老客商说,在外头跑一年,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了,最想的还是间半楼这一口红烧运河鲤。
还有一道酱牛肉,是张宗裕的爷爷传下来的方子,用十几味香料滷製,大火烧开,小火燜足一整天,出锅时肉酥筋烂,切片不散,入口即化。
码头上扛活的脚夫吃不起整盘,就买两角钱的,切成薄片夹在烤牌里,蹲在巷口吃完,拍拍手上的芝麻,又扛起麻袋下船去了。
间半楼不挑客,但分档次。
这是张宗裕在世时定下的规矩:一间门面,招呼三个世界的人。
最便宜的是平民档,一块大洋,四盘一碗;常席五块大洋,四盘八碗;高端席十块大洋,是楼上雅间里的“四大件席”
。
乡绅財主、军队长官、外地大客商来了,必上这一桌。
楼上雅间用的是银盘银碗,上桌前用开水烫三遍,排场十足。
间半楼的服务,比菜还香。
不管什么人进门,店小二先递上热毛巾擦脸,再端上茉莉花茶解渴;落座问清楚忌口,推荐招牌菜,绝不让客人点错;席间添茶主动,换碟及时,客人说话声音稍大一点,小二便轻声提醒別扰著邻桌;吃完了送到门口,递上一块薄荷糖润嗓子,临走一句“您慢走,下回再来”
。
整套流程走下来,舒坦得不得了。
老张不管你是谁,进来了就是客,一视同仁。
但他守著张宗裕定下的一条死规矩:不许在店里谈生意。
楼上雅间里的东家们议事,先要在关帝庙里上香,立了誓,才敢坐下来吃饭。
老张觉得,饭桌是吃饭的地方,不是谈生意的地方——谈生意去会馆谈,別在菜上谈,別坏了菜的味道。
间半楼的灯火,从天擦亮一直亮到深夜。
楼下的散座里,脚夫们蹲在长凳上呼嚕呼嚕吃麵,额头上的汗珠滴进碗里,也顾不上擦。
楼上的雅间里,商贾们推杯换盏,谈的是今年粮价涨了多少、漕运改道后要多走几天、码头上新来的粮商不好惹。
老张站在后厨门口,拿围裙擦著手,听著楼上楼下的动静,不说话。
他知道,这座镇子最真实的声音,不是庙里的钟声,不是船上的號子,是间半楼里此起彼伏的吃麵声、碰杯声、算帐声。
这些声音里,有马头镇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码头上的生意,有明面上的规矩,也有暗地里的秩序。
沿河十几条街巷,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行会。
粮行一条街,布庄一条街,杂货一条街,各行其道,互不抢生意。
行会里推选出最年长、最公正的老师傅做“把头”
,管的是本行的规矩——价格不能乱定,斤两不能短少,新入行的要拜师学艺满三年才准自立门户。
脚夫也有规矩。
码头上扛活的脚夫,按片区分工,南码头的不管北码头的活,东码头的不管西码头的活,各有各的饭碗,不能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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