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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若是贾府任何一个人物讲出这番话,都会联想到人物自身的特定色彩而影响其初衷。
总不能由贾宝玉自己来讲,选来选去,也就这位与贾府关系不即不离的兴隆街大爷,比较合适。
这和作者借助那位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说什么“盛筵必散”
的正经得无可再正经的话一样,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试想一个青春风流、袅娜多姿的女人,还是宝玉梦中的那位性教育大师警幻仙子的妹妹,还是使宝玉尝试到人生禁果的最早启蒙者,说出唯有荣国公或者宁国公才会想到的一篇冠冕堂皇的正统话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正如中国的古典戏剧不大遵守亚里士多德的三一律一样,完全是属于东方人独特的审美习惯。
京剧舞台上,出来四个龙套,观众必须把他们想象成一个营、一个团的兵力,或者千军万马才行。
他们相互将手中的木头刀枪,心不在焉地碰一下,口中做吆喝状,就表示已经打过一场战争。
这对外国人来讲,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中国的古典小说,也不能按西方小说的程式来要求。
看秦可卿托梦王熙凤的高瞻远瞩,读者不必与“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
那些情爱场面相联系;同样,贾雨村说的那些大仁大恶、正气邪气的议论,和他以后怎么从石呆子那里强把扇子夺到手的情节,也是没有必然的关系。
解放后的京剧舞台,渐渐接近现代表演程式,很少那些破坏观众完整欣赏的陋习了。
我记得早年,戏正唱得好好的,上来两位穿短打的,把桌椅抬下场去,或者上来一位跟包,给唱累了的名角一把茶壶,让她喝喝水,润润嗓子。
中国观众就有这种修养,外来的干扰,是根本视而不见的。
所以,读到古典小说中这种个别人物的背离真实的现象,是不必太在意的。
但曹雪芹终究是大师,随便抹上几笔,就成生动的细节,淡淡涂上两句,鲜明的性格,就跃然纸上。
他所描摹的这个封建社会中的有文化的小人兼恶吏的形象,他的兴衰史,也是直到今天那些混迹官场,总想捞一把,而不择手段者的生动写照。
他笔下的贾雨村最初亮相,是一个在苏州阊门外葫芦庙里淹蹇住了的穷儒,很不得意,但并不坏。
甄士隐赠他钱上京赶考,他也并不表现得感激涕零,说了千谢万谢以后才接受。
一般来讲,要是给小人一点好处的话,小人会像狗一样摇尾巴。
同样,你要不让他得到好处的话,小人也会像狗一样龇牙的。
这说明那时的贾雨村,还有一份君子的矜持,不是小人。
甄先生说,你就挑选一个好日子出发,取个吉利。
但他当晚就走了,说什么不在乎黄道黑道,表明他的豁达。
那个叫娇杏的丫鬟回头看他一眼,他也狂喜不禁,还能对着月亮写上两首诗,这种表现,说明他理智感情都很正常,是个文化人,有点方巾气,但无食人之心。
凡小人,总是要使别人痛苦,然后,他才获得快乐。
别人若不痛苦,他获得了,也未必快乐。
所以,小人比别人多的是恶,缺的是善。
一个小人,一个饱读诗书的小人,一个对于圆通之术、马屁之道十分在行的小人;一个有见风使舵之明,聪明脱身之智,厚颜无耻之赖,笑里藏刀之奸,翻脸不认人之冷,杀人不眨眼之狠,什么好话都敢说而不兑现,什么坏事都敢做绝不手软的小人。
这就是贾雨村从一介书生,终成浊吏的成长史、发达史、恶变史。
西哲云,久握权力,必致腐败。
权力愈重,腐败愈甚,是一点也不错的。
像这样一个“伟大”
的小人手握权柄,那就必然“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能不飞黄腾达吗?
贾雨村的恶,是他做官以后的事情,慢慢地就不是他葫芦庙里的那个书生了。
权力是最能使人异化的,为什么好多人一阔脸就变,甚至不过赖祖宗荫庇,当上芝麻绿豆大的官,马上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就因为手中有了点权。
所以,贾雨村的官做得越大,也变得越恶,就不以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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