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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金陵那条街上,比邻而居的荣宁两府里,那些老爷太太、公子哥儿、小姐丫鬟、奴仆差役,是怎么活的?是靠什么活的?依然是个空白,不可谓不是一种疏漏。
也许有过这方面的专著,由于自己孤陋寡闻,而无缘一面。
但可以肯定,上面提到的红学家,忙着出风头还来不及,是不屑于,也不可能坐定屁股下这番功夫的。
我们知道,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光辉传统,与浪漫主义的不食人间烟火,飘飘欲仙的状态迥异的一点,就是他们的笔下,绝不怕将生活中最沉重的一面揭示给读者的。
唐代的大诗人杜甫,哪怕读者倒胃口,也要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的诗句,让那些在象牙之塔里,穿燕尾服,戴白手套,提倡高雅文学的人士,看了直皱眉头;让那些专心致志写性欲、写**、写**、写女人身体这个部位那个部位的从事裤裆文学的人士,完全败了兴致。
唐代的另一位大诗人白居易,就是一点也不觉得铜臭气地,把他当上国家干部后,逐年提高的工资,很具体地写进诗里面的。
据《容斋随笔·白公说俸禄》:“白乐天仕宦,从壮至老,凡俸禄多寡之数,悉载于诗。
其为校书郎,曰:‘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
’为左拾遗,曰:‘月惭谏纸二千张,岁愧俸钱三十万。
’兼京兆户曹,曰:‘俸钱四五万,廪禄二百石。
’……”
一直到他贬为江州司马,到后来又做太子太傅,到退休回到洛阳,都有详尽记载。
把自己的工资写进诗里,可能使唯美派、纯情派、风花雪月派、裤裆文学派觉得大煞风景、大为败兴的,我不知道此前此后的诗人,有没有人再尝试过,但从他记录下的升职加官涨多少钱,犯了错误跌多少钱,以及达到和保持怎么样的生活水平,也略可了解一般社会的经济状况了。
曹雪芹未能如白乐天写得如许细致翔实,他在写作《红楼梦》时,已经一贫如洗,家无长物。
但他无论如何是世家出身,和他所塑造的主人公贾宝玉差不多,自小过着公子哥儿衣食不愁的生活,如今虽然没落了,但仍是个不知世务、不理经济、不懂钱财、不会过日子的文人。
而白居易老先生,就不同了,他始终是个非常精明、非常精细的人,甚至到了快要辞世的年纪,眼看自己行“将下世”
,还写了《达哉乐天行》的遗嘱诗,曰:
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郭五顷田。
然后兼卖所居宅,仿佛获缗二三千。
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
想得多么周到,先卖什么,后卖什么,都能作出妥善安排。
相比之下,曹雪芹对锱铢必较方面,不很在行。
他写的贾宝玉对麝月讲的话:“你问我,倒有趣!”
其实,也是他自己不识戥子的写照。
也许,写作,是天分,理财,也是天分,除极高明的如白老爷子这样,诗写到“郢人斤斫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
(刘禹锡《翰林白二十二学士见寄诗一百首因以答祝》)的平易自然、浑成无迹的地步,而对于财务管理方面,也是那样清晰准确。
曹雪芹恐怕只有文学上的极高才分,但理财就鸦鸦乌了。
看他“举家食粥酒常赊”
的经济状况,糟得大概不能再糟了。
曹雪芹曾经富过,但他那时年幼,有富过的印象,并无富过的体验。
这点很重要,你没有大把大把地花过钱,你不算真正有过钱。
他的先辈是从真金白银堆里滚过来的,而他自从懂事以后,家境日蹙,财神爷早调过脸去,只有穷神一直守候着他,连打壶酒还得赊欠,可以想象他的囊中羞涩。
所以,他的数字概念比较模糊,是应该予以理解的。
一个月收入三千元人民币者,一块钱是钱;一个月收入三万元人民币者,花一块钱等于前者花一分钱。
而一个月收入三十万元人民币者,一块钱在他眼里,基本上就不算钱了。
曹雪芹的尴尬就在于他写作这部小说时,在精神领域里,他属于收入三十万元那一拨的;可在物质世界里,他连收入三千元的那一拨也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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