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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在之后的很多天里,总是毫无预兆地钻进宋砚的鼻腔,连同那声“嘀——”
的长鸣,成为他梦境与清醒之间一道挥之不去的灰色背景音。
爷爷的葬礼简洁而肃穆,在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下完成。
黑压压的人群,低沉的哀乐,纷纷扬扬的纸钱像忽然到来的、冰冷的雪。
宋砚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站在父母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陶俑,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个晚上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的、麻木的荒原。
他听着悼词,看着墓碑上爷爷略显拘谨的照片,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远得不真实。
只有掌心偶尔会泛起幻觉般的冰凉,那是云澈最后握住他时的触感,也是他自己指尖的温度。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重地向前转动。
老房子彻底沉入了寂静的深渊,唯有尘埃在偶尔透进的、苍白无力的光柱里,不知疲倦地缓缓飞舞,成为时间流逝的唯一可视证明。
宋砚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或者说,他被这寂静同化了。
葬礼结束,宋砚父母离开了,母亲去照顾卧床的姥姥,而宋父则跨越半个城市,去高新区的美术机构教学生。
而宋砚,他按时上学,放学,完成作业,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微波炉加热的、味道千篇一律的食物。
在学校,他依旧是那个不常说话,一本正经的宋砚,只是更加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深谷。
老师的提问,他简短应答;同学的搭话,他点头摇头。
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留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长鸣的病房,另一部分则在这空旷的老屋里日渐干涸、风化。
父母每晚准时打来电话,询问他吃饭、学习、睡觉,琐碎而充满小心翼翼的关切。
宋砚的回答总是那几个字:“吃了。”
“写了。”
“嗯。”
隔着电波,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乡下的风声,鸡鸣狗吠,还有姥姥偶尔模糊的呻吟,以及父母刻意压低的、充满疲惫的交谈。
那是一个与他隔绝的、忙碌而焦灼的世界,充满了生者的责任与劳碌,却同样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融入的遥远。
他报喜不报忧,或者说,他无喜可报。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残留的、他自己的呼吸声,会将那份寂静衬托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
云澈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只是背着书包,在他旁边摊开作业。
他不刻意找话题,不强行安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陪在一边,看书,写字,或者就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又或者,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宋砚。
宋砚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像冬日稀薄的阳光,试图温暖一块坚冰,他也与云澈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距离:接受陪伴,却拒绝深入;贪恋温暖,又惧怕靠近。
这天是周末,下午。
天色阴郁,低垂的云层像是吸饱了水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楼顶,透不出半点天光。
空气湿冷,带着一股土腥气,像是又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股从墙壁、地板、旧家具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阴寒。
宋砚坐在爷爷的藤椅——他现在偶尔会坐在这里,仿佛坐在这里,就能汲取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目光落在藤椅扶手上,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他小时候顽皮用小刀刻的,当时还挨了骂。
划痕里积着薄薄的灰。
云澈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膝盖上也摊着一本书,但也没看进去几行。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宋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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