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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完母亲的倾诉之后,他却破天荒地沉默着,带着那并不专注的态度,他们看到他眼皮上闪闪发亮,但是他的拳头没有攥起来,他悲伤却没有发作出来。
他的眼睛跟着儿子们,吴文吴武对保霞的死缺少必要的伤心,两个孙子没有听完奶奶的唠叨,没有搞清这是不是冒险的时刻就一齐冲下了江滩,那一瞬间,他们似乎恢复成了江心洲的孩子,回忆起在江滩下冲刺曾经是他们童年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怎么样的不可掌握不可预测不可阻挡的世界呵!
换了三年前、五年前,他一定直接奔到妹夫门下,一拳足可致命,可眼下,保国清晰地明白,这真不是他的错;如同他明白,大凤的死也不全是自己的错一样,可想清楚问题并不能减缓痛苦,使他更轻松一点,不,是更沉重了一点、更悲观了一点、更无奈更茫然了一点。
时值十月的黄昏。
保国沉默地坐在堂屋里,暮霭已经把江心洲紧紧裹挟在内,这个硬生生地被大江把它从世界上剥离的地方;这个行动迟缓的地方;这个暮气沉沉的小村子;古老、缺少活力和变化的地方;这江心里的小岛,镶嵌在大江与夹江之间的这世上多余的一块陆地,这小小的表平面,这个鲜为人知的弹丸之地,杵在江边上,潜伏在幽暗的黄昏里,看不清过去、看不清前途,像被父母遗弃的病孩子,充满了阴沉和无奈和悲恸;又像一块扛着石头攀登岁月的高坡的老人,已经一点一点被石头压垮了。
天黑下来时更像一条一团漆黑的长布条,长布条在水面上东摇西晃地摆动,没着没落的令人胆寒。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无依无靠地静悄悄,像是原封不动地立在原地,又像是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
乱蓬蓬的坡下,枯萎的柴草扎堆地蜷缩在各个泥坑里,泥坑前头就是那条大江。
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这条像大蛇一样蜿蜒曲折时而暴跳如雷时而温柔敦厚的大江了。
吴保国几乎有一种时光倒退的错觉,自己当年带回秀来时在渡口盖的草棚还在原处,成了人们等渡船时歇脚的驿站。
门前当年开满打碎碗花的江滩上如今空空如也,紧贴着他当年幸福爱情的石头如今也凄婉地孤单着。
屋后那二十多年前栽下的老柳和梧桐,一如既往地沉默地观望着他。
他走进屋檐,屋檐像是缺了钙的老人,矮小了许多,他不得不佝偻着背才踏进家门。
他闻到了他父亲身上那孤独衰败的气息,看到母亲心里的泪成条地往下淌,所有的经历都呈现在他们的脸、头发、眼睛和后背上,他们的身体写着他们所有受过的苦难和折磨,明明白白地展现着江心洲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他们把一切装在里面又根本盛不下,只好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显现出来。
对于一个从此处走出去又时刻没有忘记此处、年纪轻轻却漂流太久的男人来说,中间这缺失的年月突然之间使他警醒过来了。
他想起自己从十来岁起就有决定要承担母亲的痛苦,以及他想铆足劲给爱人一个幸福的未来,他渐渐想起来了,他逃开是因为他想承担,他老早就很想把这些苦难和折磨都扛过来,但是至今他都不知从何下手,这么多年了他都不知如何下手。
从别人看他的眼神他感觉出他在江心洲人眼里还是那个力大如牛、霸气冲天,满不在乎的吴保国,可是他自己清晰地看到他自己身上那种犹豫不决、缺乏自信,对一切都失去判断、感到茫然的特征。
他的儿子们也养成了沉默寡言、不喜欢表达的性格,至少他们父子三人几乎少有语言交往,以至他明白关于对事情的理解,他们只是单凭自己的想当然来看问题的,比如此刻,他的儿子们在江滩上交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应该在心里为他的姑姑哭泣?他也没有去提醒或阻止他们不当的言行,他觉得那并不是最重要的,形式上的眼泪或者做出来的伤心。
他的过去是那样的混沌不清,他现在甚至搞不清是怀着怎么样的意志他才活到今天。
他并不觉得这样活下去是他的理想和意义,他只是盲目地活了下来,活到这新的痛苦来啃啮他的这一天,他被啃咬得再次感受到疼痛不堪的时候才明白要回过头来想一想:他是怎么熬到今天,又要怎么面对这些,他的亲人、父母、儿子和江心洲?
江心洲这无声的世界,这孤独的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个没有移动过也看不出有任何移动倾向的地方却仿佛正长出一种力量,一种穿透他身体、向他灵魂底部去的力量,在他体内不动声色却又激烈地搅动,阻止他忘却的正是它,那种感觉,那种疼痛。
他深沉而专注地伸长耳朵,脸上呈现出茫然与困惑,他无法看清楚,也解释不了,他比一个待在原地的江心洲人显得还要木讷了。
他仿佛做了一个梦,这十几年他都在梦里游走,眼下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仍然停留在老一套的旧时日,他只不过喝了某种药水,突然膨胀成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子而事实上他还是个刚刚腿上长毛的十二岁的小伙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拯救别人,直到此刻才发现最需要拯救的却正是自己。
他清晰地看出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揣着仇恨、恐惧和懦弱,他把一切都骗了,那些在他的拳脚底下尿裤子不计其数的人都被他骗了,他其实是最胆小的一个。
他几乎不再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挑着水桶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坡下往上爬的都是些老年人——还有妇女和儿童,男人们似乎全都消失了。
即使他从来没觉得江心洲哪个男人像个真正的男人,他仍然感到震惊和失望,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有权离开江心洲他们也有,他多年不归、音讯全无,他们其实也有,他看到弟弟的儿子双全倚在墙角,好奇而腼腆地注视着自己——像注视陌生人那样怀着警惕。
他的父母一去杳无音讯,就跟他自己一样,他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头一次感到了良心的责备。
他那十多年的路是怎么走完的,回过头来想一想,真是一笔糊涂账,朦胧、含糊,连方向和目的都不清楚。
他在家的时间越多,看到屋内的景象也越多。
他的父亲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抡起钉耙随时攻击别人的蛮汉了,也不是那个异想天开指望当江心洲第一的幻想家了。
他嘴里哼哧哼哧地大谈天南地北,可是屁股贴着板凳半天也动不了一下,他身上的东西被剥掉了,他成了一个事实上无能为力嘴上还不服输的糟老头。
他跟范文梅一样,抱怨着一切,只不过他以为自己比她要大度、要看得远,她抱怨那些看在眼皮底下的而他抱怨的更远一点儿,抱怨乡里干部、抱怨竞选时搞鬼的人、抱怨拿了他的东西不帮他说话的人、抱怨那些乱嚼舌头的人;他甚至抱怨大江,他责备这条江像个阴魂不散的鬼,断了他们家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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