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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表现野心,结果表明野心无影无踪,他想表现更多的东西,他说得越多,表明他剩下的越少。
说到激动的地方,他摇摇晃晃想站起来,可是他嗓门大,腿上的动静小,过半天不等人来劝他,自己就会安静下来。
曾经剑拔弩张的儿子如今对他客气多了,晚上买了酒陪他喝,他喝到后来四脚朝天不省人事,他嘴里满腹牢骚可身体心满意足,因为儿子对他客气多了,他忘记这恰恰说明他已经老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短短几年工夫,家富小大明显大变样了。
不仅仅是岁月的缘故,更是深受打击的缘故。
他是个骨架很小的人,现在几乎已经算是骨瘦如柴了,那双曾经给人谦和深沉的眼睛如今黯淡得差不多可以说是死气沉沉。
保国不由得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他当年志得意满地从江心里往岸上拖木材那咬紧牙关使劲的样子,当年的小大正和自己眼下差不大年纪,但明显,他比自己更活跃、更热情,在他顺从隐忍的外表下藏匿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江心洲,他那时斗志昂扬,受够了亲人离去的折磨,可这折磨没影响他活下去的勇气,没阻止他向生活挑战,没使他不求上进,可是眼下,这种劲头也像被风吹走了似的,无影无踪了。
你小大也不易,他借了高利贷给胜水在城里买了房。
他的运气又不好,这几年他挣不到什么钱了,地里的收成能糊口就不错了,现在一到月底他就发愁呢!
在对自己的忧伤念念不忘的同时,范文梅仍然时刻关注着家富的动向:
他每个月去县里一回。
做什么?
不晓得呢,回来的时候你小婶子就买猪血给他吃。
第二天,保国就亲眼看到从渡口回来的家富。
家富到达渡口,笨拙地拿起桨,把船划到对岸,笨拙地一跳,一只手还要腾出来捂他的胸口。
保国一看到家富那张非农民式的白蒙蒙的脸,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那无力的黄褐色的枯草俯在家富经过的堤岸斜坡上沉默着,他望见黄色的荒坡上的几株被砍漏掉的枯死的芦苇有那么一会儿挡住家富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过了江来到洲头。
洲头那棵老树上有根枯枝砸在路中间,家富小心翼翼地跨过它,要是往日,他肯定弯下腰把它挪到一旁,可现在,他只是望了一眼就跨过去了,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来,仿佛每跨一步,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踏空似的,这条走了一辈子走惯了的路仿佛成了陌生的地界,不是他有把握找到方向的,仿佛每迈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保国瞧着小大,他的眼前仿佛看到小大血管里的血一点点流淌,不露声色地魔术般地变化着,变成了一块块砖头,最终变成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让儿子住在城里,这新潮的愿望那么自然而然地把他拖进去了。
把他身上那些宝贵的、热乎乎的血液变成了冰凉的砖头,被抽干了血液的家富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越来越干,这种想象使保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做这些事,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把自己榨干了,却不管值得不值得,这就是事实。
而他自己,绝对看不清自己身体的样子,看不清旁人一眼就望穿的秘密。
天平歪了,保国想。
门前两棵小碗粗的柳树上系着母亲晒衣裳的绳子,天天被风吹被日晒,绳子的中间烂了几截,范文梅不得不拉紧它,绳子则紧紧地带动着树干,现在,两棵两丈远的柳树由于这根绳子的拉扯都向中间弯曲。
这些,以往保国一点都不曾留意过,眼下,他感到自己踏实细心了,能注意到以前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眼下,对岸新建的木材市场里恐怕就属他吴家富资格最老、跑的地方最远、吃的苦最多,可是到头来,人家都发了,或改行了,只有家富空着口袋,捂着一直持续着疼痛的胃部。
此一时,彼一时,家富苦笑着告诉大侄子:就算我能拉下脸当扛工,也没有力气了。
可同时,他似乎又对自己的虚弱和疼痛感到苦恼和厌恶似的,皱着眉,继续朝家走,把一个苦涩的背影留在大侄子眼皮底下。
他身后跟着一条十多岁的无主的老狗,每走一步,都警惕地打量一下身边的人,不管有无危险,它都习惯性地朝两边张望一下,只有被人踢惯了的狗才具有这种本能的戒备和忧伤。
最后,它选中一个角落慢慢俯下身子,把头贴住地面,仿佛这使它心安一点。
除非遮挡不住,他何时把他的绝望摊得这么开?保国看到家富身上的衣裳比他本人大许多,风吹动他的衣襟和袖口呼呼地响。
在旁人跟他讲话的时候,他时不时都要不好意思地皱一下眉心:他的胃有针在戳。
保国清晰地看到青筋在他说话时一下又一下地暴出来,同时保国感觉到他身上仍然有一股子始终旺盛的倔强在那里,撑住他的身体、撑住他的规划,甚至撑住他儿女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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