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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抬起手,缓缓抽出被压在书简下的玉饰环佩,指尖在那微凉的玉环上摩挲了两下,仿佛要抚平某种不易觉察的裂痕。
他的眼睛转向案上散落的牍简,目光在一排字迹上逡巡片刻,再抬手时,已稳稳悬起墨笔,沾了新墨,竟开始批注起文书来。
墨笔沙沙地划过竹简表面,字字沉着稳健如往常。
案头那盏灯的火焰似乎跳动得更无力了些,光晕收缩,浓重的黑暗正自四壁的角落悄然上涌,无声无息地掩映着室内最后的光亮。
又一个名字被寒冷吞没了,在纸上无声地沉入故国尘泥深处。
翌日破晓时,寒气凝成霜花覆满车轼。
马蹄踏过霜痕,车队再次沿驿道启程南行,将楚国那座冰冷的驿站抛在身后一片苍茫晨光里。
鲁襄公独坐车中,倚着厢壁闭目,日光偶尔从行进颠簸的窗帘缝隙钻入一缕,迅疾地擦过他轮廓分明的侧颊,便又消失不见。
队伍行至一处高坡,楚国腹地的茫茫原野在眼前缓缓铺展。
鲁襄公仿佛有所感应般睁开眼,伸手挑开了厚厚的车帘。
远处,郢都庞大的黑色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与未散尽的雾气中隐现,如同蛰伏在天地交界处的庞大巨兽,城阙与箭楼耸立的影子森然刺向天际微光。
风从车窗外灌入,刺入骨髓的凉薄之意扑面而来。
他收回目光,帘幔沉沉垂落,割断那远眺之城。
车内唯余幽暗,车轮碾着霜地嘎吱作响,单调地划破荒野的寂静。
鲁襄公向后倚在车壁深处,眼睛望向车厢顶上那些随车身震动而飘荡的彩漆流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知是对我而语,抑或是飘浮在幽闭车帷中的一缕孤思:
“幸而早行。”
车轮滚滚向前,霜寒古道蜿蜒通向南方那座庞大而晦暗的城市。
那轮廓在车帘缝隙间隐约浮动变幻,似一尊巨兽的脊背在朝雾中缓慢沉伏。
唯有这无尽的冷意穿透了奔行的车驾,如影随形,渗入锦袍的丝缕缝隙,深入骨髓。
郢都在丧。
腊月未尽,风却像浸饱了冰水的利刃,刮过这座楚国雄城,卷起的尘土带着死亡的涩味。
城门高悬的素帛在风里翻卷、撕裂,发出呜咽般的碎响。
鲁襄公的车驾碾在坚硬冰冻的辙道上,卫队沉默如影,盔甲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冷铁的光泽。
一路深入楚地腹心,那些连绵不绝的险峻山壑、广袤泽野间盘踞的巨木、甲士脸上剽悍难驯的线条,无不沉甸甸地压过来,仿佛空气也被挤得所剩无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楚国野心的重量与蛮横。
鲁襄公端坐车中,面沉似水,笼在袖中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处紧攥着,指甲几乎陷入皮肉。
此行楚王熊昭之丧,恐非简单的诸侯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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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侯请——”
太宰伯州犁引至馆驿,语意平板无波,像刀裁出来的规矩。
落脚处也算精洁,香炉也燃着,可那烟冷冰冰浮着,一丝暖意也嗅不到,反倒是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新刷漆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庭中肃杀如刀锋的青柏气息,一股脑儿扎进肺腑,激得人阵阵寒意从脊骨往上攀。
内侍伺候鲁襄公换上一等一的玄端深衣——依礼他国诸侯使臣吊唁,该着素縗麻绖。
鲁襄公由着他们摆布,脸色愈发白如馆驿墙上新涂的垩灰。
“此乃……”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伯州犁仿佛没听见,目光扫过那身华服:“寡君新丧,未葬。
诸事纷乱,烦请鲁侯稍安,不日引见于小敛之仪。”
深鞠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却冰冷异常。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隔绝,唯有一窗惨淡天光斜斜透入,映得襄公脚下一道长长孤影,随光移动,了无生气。
三日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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