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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一根线掉进了水里,还在往下沉。
秦晓雯没有说话——她的眼圈红了。
陈卫东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红梅看着林启明,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在这一刻真正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用脑子触碰的,是用脚底板、用眼睛、用心口窝触碰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油快见底了。
最后是赵红梅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
所以,我们的报告不应该从数据开始,应该从一筷子油开始。
"
七
后面的日子,林启明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的——不是那种电影里"
顿悟"
的桥段,一个人忽然醍醐灌顶、脱胎换骨。
变化是缓慢的,像泥土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渗,渗到深处才看见痕迹。
他开始主动干活了——不只是锄地,还修水渠、搬石头、帮杨秀兰劈柴、帮刘苗苗削铅笔。
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闷着头干,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刘德山看在眼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递给他一把更顺手的锄头——那把锄头比别的小一号,柄短一些,是刘德山自己用着最趁手的一把。
他开始听而不是问了——不再拿着本子和笔挨家挨户地走,而是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老人们说话。
老人们说的话他以前听不懂——口音太重、语速太快、方言太多——但听多了就慢慢懂了,像学一门外语,开头是噪音,后来变成了语言,再后来变成了故事。
他听到了很多故事——
杜师傅的故事。
杜师傅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壮劳力,一人顶三个人的工分,年年是生产队的标兵。
后来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他家分了八亩地,他一个人种不过来,老婆孩子一起上,起早贪黑地干,一年下来打的粮食比在生产队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
但多出来的粮食没有变成多出来的钱——粮食收购价低,化肥涨价,种子涨价,农药涨价,一年的收入扣掉成本,剩的比以前多不了多少。
他说:"
累是真累了,但累得值不值——说不清。
"
张婶的故事。
张婶的丈夫三年前得了重病——胃里的毛病,疼得吃不下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去县医院看过,说要开刀,开刀要两百块钱。
两百块——张家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八十。
张婶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猪——才凑了九十多块,还差一百多。
最后是村里人你五块他十块地凑,凑够了两百块,做了手术。
手术成功了,但术后恢复要营养,要吃细粮、吃肉、吃鸡蛋——这些东西张家都没有。
张婶的丈夫养了半年,养不好,又下地干活,伤口崩了,又住了一次院,又花了一百多。
这一次,村里人再也凑不出来了。
张婶的丈夫出院后躺了三个月,走了。
张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面湖——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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