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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会遇到一些人,陌生的同路人。
他们会朝彼此点点头,甚至挥挥手。
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在乡村酒吧与另一位旅人说说话,他会在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大吃一惊。
就是在一家这样的酒吧里,他第一次看到了从空中拍摄英国的照片。
那是一个星期六,正是午餐时间,酒吧爆满。
有个男人独自坐在酒吧门外的一张木桌旁,身边靠着一辆蒙了一层灰的黑色自行车,头上戴着一顶骑行用的皮帽。
他正在仔细研究一张打印出来的大照片,还一边做着笔记。
起初,他并没注意到伦纳德在观察他。
当他注意到时,蹙起眉头,本能地用胳膊盖住字迹,完全一副要对伦纳德发脾气的样子,但接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伦纳德知道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并不是他们彼此相识,他们从未见过。
但他们身上都有着同样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曾去过哪里,曾看到过什么,又曾做过些什么。
这个人叫克劳福德,曾在皇家陆军航空队服役。
后来,他在英国地形测量局上班,现在往来于威尔特郡和多塞特郡,绘制考古遗址的位置——他已经发现了几处从前不为人知的遗址。
伦纳德总是宁愿多听少说,克劳福德告诉他的事让他听得颇为舒心自在。
对于伦纳德而言,这些事证实了许多他自己的模糊而又不成形的概念,都是关于时间及其延展性的。
克劳福德的照片将时间和空间结合在一张图片里,展示了过去与现在是共存的。
伦纳德意识到,相较于那些在伦敦整夜歌舞升平、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和古人之间有着更多联系,因为他眼下在这片土地上穿行时所走的路,恰恰是古人曾经走过的路。
在行走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一种归属感;通过一种基本的方式,他便知道自己属于这片大地,每迈出一步,他就因为这一步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归属感。
在他当天下午继续踏上旅程时,这个词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发现自己步伐的节奏和这个词里三个音节的强弱是吻合的。
那天晚上,在伦纳德决定在哪儿安营扎寨时,他回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自己当时还在牛津大学,在一年级的历史课上他读过一篇论文,是关于维多利亚时期的一场思潮,其中一位艺术家名叫爱德华·拉德克利夫。
虽然自称紫红兄弟会的那群艺术家有不少人,但拉德克利夫却因其悲惨遭遇令人难忘:他年轻的未婚妻被人杀了,后来他一蹶不振,就此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便如此,当时的伦纳德对这群艺术家并不感兴趣: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让他感到厌烦。
他讨厌他们身上的确定性,嘲笑他们守旧的黑色蕾丝和房子里凌乱无序的走廊。
和所有现代主义者一样,和所有儿童一样,他也无视正统派系那赫然出现的冷漠身影,并以此来定义自己的身份。
但对于哈里斯教授讲授的艺术史导论课来说,课程内容是全面的,因此学生们都要阅读那篇论文。
文中有一处引用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于1861年执笔的“艺术宣言”
,名为《归属的艺术》。
在这篇宣言中,拉德克利夫热情洋溢地论述了他对两种联系的感悟:一是人与地点之间的联系,二是地点与艺术之间的联系。
“大地不会忘记,”
伦纳德记得他曾读到过这样的话,“地点是一道门,迈过这道门,便穿越了时间。”
那篇论文还提到过一栋令这位艺术家着迷的房子,他相信他在那栋房子里找到了他的“归属”
。
对于十八岁的伦纳德而言,拉德克利夫对于地点、过去和归属的沉思似乎无关紧要,而且枯燥乏味。
然而,十年后的今天,他没法忘记这些话。
当伦纳德终于回到他父母家时,他比以前瘦了,而且一脸胡子;他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也变得粗糙了,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
他原本觉得,母亲看到他这副尊容,会吓得直往后缩或是尖叫出来,然后命令他去楼上把自己洗干净些。
可她没有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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