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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好奇和某种隐含的兴奋。
仿佛那些伤疤,并非痛苦的印记,而是某种身份的特殊标识。
芣苢剧烈地一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敢抬头,身体筛糠般战栗。
芮姜感觉到芣苢传递过来的剧烈恐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代为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冰面上行走:“……回……君上……是北边的……工坊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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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哦?北边的巨贾?听闻其人喜好……倒是奇特。”
他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点玩味,“说说看?让孤也长长见识。”
目光灼灼地刺向芮姜。
芮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满弓,随即又颓然松了一分。
她避开密康公逼视的目光,头颅沉重地垂下,将芣苢几乎要晕厥的身体更紧地拥向自己怀里,仿佛那是无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咬紧牙关,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水。”
这突兀而绝望的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碎石,在密康公耳边激起的,却并非他意料之中的血腥秘闻。
他眼中的玩味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错愕和晦暗的兴趣所取代。
暖香浮动,烛影摇曳,芣苢的泪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地龙的温热蒸干。
西配殿的暖香与密康公的夜宴,未能蔓延至整座密畤。
三日后正午,城邑正中的石砌官道上,一架由驷马拖曳、装饰着复杂交龙纹的庄严青铜轺车,在扈从车驾环簇下辚辚驶过。
道路两边跪伏的国人和野人,额头紧贴着被日头烤得发烫的石板,敬畏如同实质的石块般压在他们弯曲的脊背上。
端坐于轺车正中的密康公,身着最为庄重的玄色冕服。
玄与纁交织的正色礼服上,用彩色丝线精工刺绣出象征王权的章纹,层层叠叠的宽袖与衣袂,随车辆行进而微微摆动,厚重沉穆得如同移动的青铜祭器。
冠冕下的旒珠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半张年轻的面孔。
日头当空,炽热的光线烤灼着黑色的冕服,内里层叠的丝帛蒸腾出近乎窒息的闷热,但他姿态如磐石,纹丝不动。
车驾缓缓驶过一片稀疏的麦田边缘。
黄土地裂开道道狰狞的口子,稀稀拉拉泛着青绿色的麦苗蔫头耷脑,如同绝望伸出的枯瘦手臂。
田埂间,几株去年枯萎的蒿草根顽强地残留着,在热风中发出细微干裂的声响。
几个身着粗葛短褐、骨瘦如柴的野人匍匐在滚烫的田埂上,对着国君车驾跪拜,其中一人怀里紧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小身体。
那身体过分安静,一动不动。
密康公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间隙,落在那个瘦弱的野人身上。
他微微侧头,朝向随行在车旁的侍从官,嘴唇翕动,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破了辚辚车轮声:“为何还不起秧?误了农时,彼等不知天旱难挨?再不起,麦无收,彼等食土去?”
侍从官趋前半步,垂首应答:“禀君上,去年秋收不足,冬衣粗粝,有气力者又多去南山铜矿服役……又兼去岁入冬以来,天不雨雪,地下之水亦几近涸竭……”
他语速放慢,声音压低了几分,“野人手头,恐一粒种粮也无了。”
末了一句,几如耳语。
密康公端坐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冕服之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再言语,目光从那个抱着死婴的身影上收回,越过稀疏可怜的麦田,投向远处连绵起伏、被稀薄植被勉强覆盖的土黄色山脊。
那沉默如同磐石,压在侍从官心头,压得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发一言。
轺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尘,与那田野中无望的死寂融为一体。
数月光景,如同流沙般从密畤城斑驳的指缝间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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